「CECI經典50系列人物誌」他鄉至此成故鄉-陳大銓(下)

編輯部 2019-08-12

 

文:張聖奕
攝影/錄影:張聖奕/張育彰

 

這是一個失敗的計畫!
加里曼丹移墾計畫,是印尼史上最大的居民遷移計畫。陳大銓前後6年左右的時間都負責這項計畫,因此所知道的、所看到的就比他人還要多。


他說,當初印尼的人口密度不一,例如雅加達就是人口非常稠密,但是婆羅洲的加里曼丹就沒什麼人,人口稠密衍生的就是生活條件十分的差,聯合國為了幫忙落後、窮困國家解決這個問題改善生活,因此決定要將爪哇島的居民往外移,才有這個計畫。


所以雖然成效不如預期,加上因移墾計畫所需要的土地大量破壞了原始雨林,讓有「地球綠肺」之稱的婆羅洲森林不斷遭受破壞,「當時砍了很多森林」陳大銓不諱言的直說當年的狀況。就現在的標準來看,絕對會飽受環保人士的批評,不過這是後話,畢竟在當年環保意識才剛開始萌芽,但是大多數民眾也無此思維,現代化、工業化是各國政府施政主要目標,包括當時的印尼政府皆是如此。


對於加里曼丹的成就,陳大銓認為很滿意。當時同期有十多間顧問公司共同負責加里曼丹移墾計畫,中華顧問工程司在裡面每次評比都是前三名。「不過這是失敗的計畫」,陳大銓直接就下了這個令人意外結論。


說是失敗的計畫並不是指中華顧問做得很失敗,而是政策層面上。陳大銓說,因為這個計畫畢竟很大,是當時重要的專案,因此就會追蹤後續成效。結果發現,這個移墾計畫其實背後有一個政治目的,就是當時島上的少數民族情勢上並不穩定,需要這個計畫去穩定當地局勢,並壓抑少數民族的勢力,另外就是“利益”。經過了這麼多年,陳大銓終於可以把當時的情形說清楚講明白。
 


1951-1993年,印尼政府移墾政策人口遷移統計圖/翻攝中華技術期刊


印尼當時剛獨立20幾年,雖然二戰煙火已經遠離,但是國內民生凋敝,經濟毫無起色,官員自然能撈就撈,因此從許多政府專案中想辦法拿好處的現象屢見不鮮,而當時的移墾計畫是一個非常大的Project。就因為貪污造成的許多原本該有的東西都不見,所以才認定這是一個失敗的計畫。中華顧問甚至還因為移墾計劃被告,原因是“設計錯誤”。 陳大銓很不平:「什麼設計錯誤?!是他們偷工減料所造成」。


雖然移墾計劃不算成功,不過有些東西卻是超乎當時的觀念,例如雨水回收作為生活用水就是其一,但也卻是偷工減料貪污的鐵證。陳大銓說,第一波移墾計畫完工之後的兩三年間,雨水回收的使用狀況很好,但是一次的旱災確讓當地老百姓責怪中華顧問設計有問題。為了證明清白設計無誤,中華顧問派人到現場去實地勘察才發現,根本是實際與設計不符。陳大銓強調,我們在設計時就已經考量到當地雨量與生活用水量的需求是絕對夠用的,但是沒想到儲水塔的實際容量卻不到設計時的一半。另外還有明明整地要求一個大小,實際上卻是整地了很小一塊,跟印尼政府拿的錢還是一樣,就是貪污,提到這個過往,陳大銓語氣中透露著些許無奈,彷彿看到當年在南越政府官員貪污導的一個樣。


「貸款的亞銀難道不知道嗎?」,聽到這裡不禁想問。實際上,出錢的亞銀知道,負責監督專案由亞銀派出的Supervisor相當有責任感,將如此嚴重的狀況據實上報,卻沒想到結局卻是被腐敗的印尼政府給趕走。


第二次的印尼,則是負責泗水榮馬工業區(非1991年榮工處與大馬集團共同成立的工業區)的改善工作。有了許多次在國內規劃工業區的經驗,榮馬工業區對於陳大銓而言只是“一塊小蛋糕”(Piece a cake),把台灣的經驗搬過去後再加上當地的需求以及更正錯誤即可。提到這個工業區,不免虧了他一下:「有記得做排水吧?畢竟不是沙烏地」言畢現場所有人都大笑,陳大銓也不好意思笑了出來:「當然有!」。


中華顧問長年浸淫於工業區的開發規劃,因此經驗很足,也因為如此,就常扮演救火隊,哪裡的工業區規劃出現問題無人能解,就想到中華顧問,「很多工業區都這樣,我們去收尾,錢少又要擔責任」,陳大銓感嘆又略帶保留的說。

竹科秘辛
台灣半導體產業之所以傲視全球,首功一定要冠在新竹科學園區所有廠商上,包括台積電、聯電等大型積體電路公司,當然!戲稱賣肝求生的竹科工程師與作業員,也是幕後功臣。竹科的誕生有著許多的故事,其中一段與中華顧問跟陳大銓更是密不可分,陳大銓娓娓道來那段為外人所不知的過往。


新竹科學園區簡稱竹科,是我國第一座科學園區,也是我國尖端科技發展的核心地區,有著台灣矽谷的稱號。它之所以能形成,廣為人所知的是由蔣經國先生發展科技為目標所形成的科技聚落。1976年8月,科學園區納入六年經濟建設計畫裡,並於1977由國科會、經濟部與教育部積極推動,並列為國科會當年工作重點;隔年12月竹科正是動土興建,並於1980年12月15日正式落成啟用。


一般人大都知道,除蔣經國外,科學園區的推手首推當年在經濟部長任內大力推動的孫運璿,另時任行政院秘書長的蔣彥士也是戮力以赴積極推動。而時任經建會委員,後任資策會主委等職的李國鼎則有一個說法,說他不支持推動竹科計畫。


在訪談中,陳大銓詳細的說明並澄清這個坊間傳說根本是錯誤的。他回憶,當時外面對李國鼎的印象,好像對於這個東西(竹科)並不支持,但是李國鼎非常支持這個案子。陳大銓進入中華顧問任職前曾在國科會工作過,當傳出要進行竹科計畫的時候,中華顧問的上級就曾去了解取得一些資料,並製作簽呈上簽到董事長,建議中華顧問要注意這個案子並積極爭取。

 



當年新竹科學園區全景/翻攝國家文化資料庫/中央日報

陳大銓在資料中就看到這份簽呈,上面詳細說明政府單位哪些人準備要推動竹科計畫,其中還有這麼一段文字更清楚的表示李國鼎是很支持竹科計畫:「這個案子現在已經交到李國鼎的手裡,可以確定這個案子很快就會推出來,我們應該注意並極力爭取...」。陳大銓強調,由這份簽呈就可以知道,當初坊間傳聞李國鼎不支持竹科根本就是不對的說法。


陳大銓笑笑謙虛的說當時還是小菜鳥,但也見證了這個改變台灣經濟與科技產業的計畫變遷。例如竹科第一期可是沒有任何研究計畫,就直接交辦中華顧問進行規劃,到第二期開始才有需先擬定研究計畫後才進行。「我們可是跟竹科一起共存亡」,聽起來雖然像是一句玩笑話,卻也實在的體現出中華顧問在60年代到80年代,20多年的日子裡見證竹科的出現、竹科的成長與竹科的興盛。
 


新竹科學園區揭幕當日/翻攝國家文化資料庫/中央日報

再回東引
雖然家人在越南,大學畢業後的陳大銓為了留在台灣,決定去服兵役,經過入伍訓與預官訓之後,派任到馬祖東引反共救國軍擔任觀測官。直到退伍多年後,重回到當年持干戈衛社稷的馬祖。參與規劃馬祖列島的都市計畫,由青澀軍官到資深上班族,這一晃眼,已經過了30年。


1991年,馬祖解除戰地任務,原管制地區也率續解禁,馬祖需要有新的規劃以迎接未來。這個規劃案最後就落在中華顧問以及陳大銓身上。陳大銓也沒想到可以重回30年前,穿著草綠服看盡日出日落故地,只是這次回來已經滿頭華髮。「心情是激動的,因為這個地方困了我一年多」說到這裡現場所有男生都會意著笑了,當兵被限制的無奈只有親身經驗過才知道。


只要馬祖有預算,就會找中華顧問繼續進行都市計畫的擬定,只是當時的給的經費有限,東扣西扣下,中華顧問能拿到的利潤很少,因為光是交通就花了不少錢。「當時除了搭飛機外,還有包直升機過,有時遇到大霧就停航,就要等」陳大銓點出當時這個計畫只有少少利潤的原因就在交通上。


當時的都市計畫其實就是土地使用計畫與觀光規劃,也就是說哪塊地可以做什麼,哪塊地可以設立什麼諸如此類。對於原本軍方設立的管制區也開始逐一檢討那塊地需要解禁,「要不然這種都市計畫就是假的(還是軍事用地)」,陳大銓強調。

這次是玩真的!新加坡979計畫
「這個案子是國防部找上來的」提到新加坡美吉計畫與979計畫,陳大銓毫不掩飾的說出。新加坡與我國有軍事合作關係已經是公開的秘密,許多早年當過兵的人部分有與新加坡部隊“星光部隊“一起進訓甚至一起演習的過往。只是很多人都不知道,新加坡立國後,最初組訓部隊的的軍事顧問,中華民國國軍有參與,包括第一任海軍與空軍司令皆是台灣人,中下級軍士官也不少,甚至有幾處軍事基地也是我國協助規劃,並委由中華顧問設計,例如新加坡地下的防衛司令部,就是中華顧問同仁前往規劃設計。



新加坡979計畫所在地空拍/翻攝GoogleMap

至於陳大銓負責的“美吉計畫“則是協助新加坡的裝甲旅規劃設計給屬於新加坡裝甲兵與後備軍人基地。陳大銓回憶,當時整個基地不論是裝甲車掩體、訓練場甚至是寢室辦公室等通通都要做,不過因為新加坡後來考量到佔地過大,然後縮小成原面積不到一半,而且在規劃完成後就喊停,因為原本只能容納一個旅的編制,卻要塞入兩個旅(一個現役一個後備)。「至於後面有沒有按照當初規劃的計畫來做就不知道」,陳大銓說。

 

陳大銓當年負責規劃的新加坡裝甲兵與後備軍人基地Sungei Gedong Camp現況。(翻攝新加坡陸軍粉絲團)

 

由空拍照來看,Sungei Gedong Camp占地面積並非很大。(翻攝Google Maps)


在新加坡的經歷讓陳大銓學到了一課,也認為這本該如此。新加坡人尊重法治,因此只要是合約中未載明的,若怪到顧問公司或承包商身上,顧問公司與承包商可以提出異議,若查明非合約中載明的職責,新加坡會趕緊道歉並修正,「在印尼也是一樣」,陳大銓說,只是在國內則不見得完全都是如此。


新加坡的重大建設或專營的單位,大都是由公家機關所設立的公司負責,因此中華顧問雖能參與新加坡的軍事基地建設,但只能做綜合規劃,至於細部設計則由軍方內部自身的工程顧問公司負責,這點與台灣有很大的差別,也讓陳大銓開了眼界。



“要多出去跟國際競爭、去磨練,
不要待在舒適圈裡“

 


要有野心
退休後的陳大銓依舊與工程無法切分,持續在台灣世曦擔任顧問的工作,用自身的經歷指導後進。問他當年的中華顧問與現在的台灣世曦有什麼分別?他想了想說:「野心」。這個野心並不是對職位、對權的野心,而是積極學習想要在世界上佔有一席之地的積極度。


陳大銓回憶,當時中山高建設時,有美國有德國顧問,很多人都會趁著這些顧問不注意趕緊Copy一些技術,然後想辦法把兩國的特長經過思考後重新結合在一起變成中華顧問的專長,甚至發展出中華顧問獨有的規範,這也是為什麼我們的道路工程能在海外跟別人競爭,就是當時的人下了很大的功夫。


雖然之前的中華顧問與後來的台灣世曦赫赫有名,但是陳大銓卻正色的指出,「就像在印尼移墾計畫裡,我們雖然評比都是前三名,但是要知道,其他國家的工程顧問公司來的都是二、三軍,我們卻是派一軍應戰」其程度落差由此可見。


現在的台灣世曦已經不是想進入工程顧問業第一個選擇,而是眾多選擇之一,如何提升台灣世曦的競爭力,這是現在所有都該思考的地方,「要多出去跟國際競爭、去磨練,不要待在舒適圈裡」。

那個站在廣淼的土地上,一個新市鎮、新工業區的推手
從未想過來台灣會改變自己的人生。沒有經過動亂的人,是難以體會陳大銓來台的起心動念,僅只因為“愛國“兩字。親眼看到南北越戰爭、越南淪陷,雖不是自己的祖國,卻也清楚的知道覆巢之下無完卵,沒有國哪有家的思維在他身上完全的體現出來,為了這個國家,陳大銓付出自己的青春協助建設。


進入中華後,他盡情的馳騁於職場上,從台灣到印尼,再回台灣,又到了新加坡等地,國內國外跑,親手推動一座座新市鎮的出現、一座座科學、工業園區的落成,如果說,我國經濟因為有這些工業區的出現、廠商的進駐而成長的話,中華顧問與陳大銓要算上一份功勞也不為過。


「現在回頭去看,當年選擇台灣,是好的選擇,也因為有宗教的支持,讓我走到現在,海外的磨練,讓我成長」,陳大銓最後為自己的人生職涯下了這個註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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